66读书

第20章（第3页）

念华的目光扫过那些佛像，那些她曾经日复一日跪拜、诵经祈求的对象。此刻，它们沉默地矗立着，空洞的眼神似乎穿透了时光，落在她身上。她缓缓走上前，在冰冷的蒲团前跪下。这个动作如此熟悉，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陌生感。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向佛的小尼姑妙音了。师父曾说她尘缘未了，如今看来，师父或许是对的。可这尘缘，是让她找回了自己，还是让她彻底迷失？

「云深，」她没有回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「你说，过去的我……是不是做错了什么？错过了什么？」她问得模糊，既是问他，也是问自己，问这沉默的神佛。

谢云深走到她身边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透出的脆弱与挣扎。他俯身，从香炉旁拾起两支未燃的细香。

「若神佛真在，」他声音低沉而清晰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，「他看见的，应是妳此刻的诚挚与迷茫。清修是道，情爱亦是道，并无高下之分，只在于是否遵从本心。」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，「妳师父说妳尘缘未了，并非是妳错，而是缘法如此。若无那十几年的沉淀，妳或许便不是今日让我心折的念华。相遇的时机，从来都是刚刚好。」他将其中一支香递给她，然后拿起自己那支，就着香炉里残存的、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火星，小心地点燃。

细微的烟气自他手中的香顶端袅袅升起。他对着佛像，微微躬身行了一礼，将香插进香炉的香灰中。「我从不认为妳错过了『自己』，妳只是在不同的路上，遇见了不同的风景。」

他的话语像温泉，缓缓注入念华冰凉的心湖。她怔怔地看着他插进香炉里的那支细香，微弱的火苗跳动着，彷彿也点亮了她心中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。她学着他的样子，拿着细香就着香炉里残存的火星点燃。细细的烟雾升腾起来，带着淡淡的檀香。

她轻捧着香，另一手轻轻覆于掌心，双手合十举至额前，对着那尊最大的佛像，闭上双眼，虔诚祈祷。

她在心底默默祈祷，无声地诵唸：「诸佛菩萨在上……弟子妙音……不，弟子念华在此……弟子愚钝，不知过往十数载清修是否为『错过』，亦不知踏入红尘是否为『迷失』……弟子只知，此刻心中所念，唯身边之人。若弟子此生真曾辜负佛恩，愿以余生所有福报相抵，只求护他周全，佑他平安顺遂，无病无灾……弟子愿承担所有业报，只求……不累及于他。」滚烫的泪珠，无声地滑落脸颊，滴落在冰冷的蒲团上。

祈祷完毕，她睁开眼，将香小心翼翼地插入香炉中那几支残香之间。青烟缭绕，模糊了她含泪的视线，也模糊了佛像的面容。

谢云深轻轻为她拭去泪痕，没有追问她祷告了什么。他牵起她的手，低声道：「我们走吧。」

两人转身，正要步出这座承载了念华复杂心绪的庙宇。就在这时，一阵穿堂风掠过，带着山间的凉意，也卷动了殿内垂挂的、早已褪色破旧的经幡。那经幡的一角被风吹得扬起，拂过旁边案几上一个未曾注意的角落那里竟还有一盏半旧的油灯，灯火被风吹得猛烈摇晃，眼看就要熄灭！

念华几乎是本能地惊呼一声，身体快过思绪，猛地挣开谢云深的手，一个箭步冲回殿内，扑到那油灯前，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护住那摇曳欲灭的火苗。她动作迅捷，神情专注，那护灯的姿态，与从前在庵堂里守护佛前灯火的模样毫无二致。

微弱的火苗在她的呵护下，终于稳定下来，泛出一圈柔和光晕，映照出她近在咫尺的侧颜，眼中那份焦急尚未退去，却也清晰浮现出源自骨血深处的、本能的敬畏。

谢云深站在门口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看着她为了一盏破庙里无人问津的油灯如此紧张。他快步走回她身边，再次握住她的手，这一次握得更紧，充满坚定与温柔的保护意味。他低声问：「这么怕它灭了？」

念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冲动，脸颊微红，嗫嚅道：「灯……灯火象征智慧光明……能点着，总比灭了好……」这是师父曾教导她的话，是她生命里无法抹去的烙印。

谢云深看着她，轻叹一声，牵起念华的手，带她走出正殿，步下石阶，远离那香烛与尘埃的气息，走进阳光和煦的山道。他停下脚步，转身将她轻轻拉入怀中，温声说：「妳看，过去的妳，早已是妳的一部分。无需否认，亦无需视为错过。念华，妳就是妳，独一无二的妳。」